斗六台大,結束早診42人的轟炸,與喝著維士比加養樂多的阿伯〈下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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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 斗六台大,開著古早味Uber喝著維士比阿伯〈上〉 ~

接下來幾天,過年前的斗六台大牙科,總是忙碌的。

總是會有各種理由來加號、以及要求看診的鄉親。我自己從沒打破我自己的紀錄;而這紀錄居然是在斗六這邊創造的。

那天早上,也就是我結束支援的最後一天早上。我總共看了 42 個現場掛號的病人,你沒看錯,一個早上 42個〈內心不免浮現,感恩健保、讚嘆偉哉健保〉;看完已經是下午一點半了。

有臨時填補物掉的、臨時假牙脫落的、牙肉腫一個胞的、牙線斷掉卡在牙縫的、牙肉流血的、牙齒痛的、牙齒搖得很嚴重、跌倒撞斷牙齒、過年前來洗牙去霉運的、來看口腔的白斑;還有明天出國也是回國的台商,順邊來這補牙的。還有一個等不及的,自行退掛 1 個。

特別的是,有監獄牙痛的刺龍刺鳳的大哥,戒護來這邊看牙齒打架打斷掉的,替這一天混亂的早上,注入緊張氣氛。

經過這 43-1 人的轟炸,下診只想趕快離開這皮的診間,整理行李,準備傍晚坐火車北上。

 

賣春聯的司機大哥

2:00 PM

走出醫院,天氣冷歸冷,但還是有陽光的;頭頂上是非常清澈藍藍的天空,不像現在台灣天空是個被馬賽克罩住的霧霾。

越接近過年,過年氣氛特別重。醫院外面通往縣議會的小路上,小攤販們紛紛擺出春聯以及紅包袋,當然也少不了水鴛鴦、與沖天炮。

除夕前一天,也就是我這次一支援的最後一天。中午透透氣,到醫院外面兜一圈,想說,來去買個紅包袋,明天除夕要包紅包哩。

晃呀晃,經過一個賣春聯的攤販,一眼瞄到一瓶褐色的維士比,放在老闆腳邊的地上。

「先生〈せんせい〉!買春聯呀?!」

聽著這聲音好像聽過,努力在腦中尋找記憶點…「沒有,我要買紅包袋。」

「先生〈せんせい〉,可以幫我看牙齒嗎?腫好幾天了,搖得厲害呀!」

我還沒認出他之前,老闆就先認出我來。看到維士比,聽到這聲音,我記起來了。

「啊!你就是前幾天載我的司機大哥呀!」

 

維士比加養樂多

「對阿,過年前很忙,走不開,去看牙齒呀,一直腫到現在,我看今年難過年囉!」老闆說著說著,從腳邊拿起維士比倒在白色塑膠杯,混著半瓶養樂多,遞給我。

「先生,這杯請你喝,冬天喝這,身體勇喔!」

「謝謝了!我不喝酒的。」我冷冷地拒絕,也不敢接過這個白色塑膠杯。

除了是因為陌生人拿的飲料之外,還有就是這一杯維士比混著養樂多,看上去簡直就是 cellulitis〈蜂窩性組織炎〉 一刀劃下去,「噗疵」一聲流出來汩汩的乳咖啡色的 pus〈膿液〉 呀!

想到這,那股洗手要狂刷三次才洗得掉的味道,湧上心頭。

那時也不知哪根筋不對了,還是佛心大發;我想可能是傍晚就要離開這外放支援的日子,心中無比雀躍,我居然從我嘴巴中冒出「來吧!下午有空,我幫你看,不過要…」

「咕嚕 ~」老闆還沒等我把話說完,直接把那杯「乾了」。

看到我立刻傻眼了。

「老闆,先不要喝酒啦!要是呀,等下拔牙,怎麼辦呀?」

「我這是漱口,漱口啦!殺菌、殺菌啦,還有止痛阿!」

「我還真沒聽過,有這麼神啊?」

「哈哈哈!維士比,是咱的兄弟呀。」阿伯爽朗地的笑聲。

「等一下,再來牙科前面等我呀!記得,不要再喝了啦!」

 

器械用光光的牙科診間

別過阿伯後,買個米粉、貢丸湯,回宿舍胡亂吃的一通,匆匆打包行李。

拎著收拾好的行囊,走到診間門口,維士比阿伯早就已經坐在那兒。

「先生,挖來啦!拜託拜託!」阿伯恭恭敬敬的起身,像小學生一樣看到校長一樣的恭敬。

下午本來沒診的,推開中重重的診門,走進診間,櫃檯的姐姐吃驚地問我:「忘了什麼沒帶走的嗎?」

「幫我加個號,這位阿伯我要幫他看一下牙。」

遠遠聽到這句話,正在刷洗器械的助理,衝出來大叫:「器械都被你早上用完了啦,沒有東西可以用啦!」

百般拜託,百般請求。

「啊!就是沒有東西了呀,怎麼給你,自己看呀。」助理帶著刷洗手套,指著庫存區,有點不情願地說著。

「咦?我們不是有幾組備用拋棄式的三合一嗎?可以用嗎?」忽然想到這個最後救星。〈附註:三合一就是,牙科口鏡、牙科探針、牙科鑷子〉

「自己去找啦!我沒空啦,下午只剩下我一個了,要趕這把這一堆老大您早上廝殺完的器械清洗、打包、進鍋爐,不然會放到過年後了,這怎麼行。」

翻呀翻,在最角落的抽屜挖出幾包拋棄式三合一,立刻請阿伯坐上治療椅。當然,這時間點是沒人會理我的,助理還是在那邊刷她的器械,櫃台還是在那邊處理她的行政文書。

話說,醫院對於牙科醫師的訓練最札實的部分,莫過於一人分飾多角;同時是醫師,也是助理。

所謂的「自助餐」,一切都自己來的的功夫,剛好派上用場。

 

手摘牙齒

「啊!阿伯麻煩嘴巴張開。」調整整療台上的頭燈,口鏡探針還沒拿起來,就看到阿伯的左下門牙,很安靜的牙肉上隨著吸氣、吐氣很有節奏的搖擺著。

「阿伯,你看鏡子,是這一顆牙齒嗎。」

「丟啊!就是這一顆,搖搖ㄟ,沒辦法呷阿!」

「我看,你這顆留不住了啦,牙周病很嚴重啊!這顆牙都浮在牙肉上了。我等一下幫你拔掉,過年比較舒服阿!」我邊說邊拿著鑷子輕輕搖看看。

正在刷洗器械的助理,耳朵超靈,隔著一面牆聽到要拔牙,立刻衝出來。「醫生,沒有拔牙鉗子了啦!」

「不用,我用紗布。」

「波!」紗布抓著那顆搖晃的牙,三秒鐘,這顆牙就被我「摘」下來了,就像摘葡萄一樣的輕鬆、快速。

「來,阿伯咬緊紗布喔!不要漱口、不要吸管…」讓阿伯做起來的同時,把術後注意事項交代了一番。

「金多蝦!O$&!%$&*(@(&!&…」阿伯咬著紗布,不知他說甚麼,比手畫腳一番。

「載你去車站!」阿伯可愛的迅速拿下紗布,丟了一句話,又咬回去。

我想,可能是看到我拿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吧。心想著,等下出醫院大門也要招車去火車站,不如就…「好呀!」

 

再度坐上古早味的 Uber

「來!肖年仔,上車!」」「呸 ~ 」才剛走出醫院,阿伯一口紗布就吐到垃圾桶。我還來不及說「紗布要咬半小時阿!」

就像幾天前一樣,阿伯掏出口袋鑰匙打開這台鐵灰色的裕隆,把黃色帽子連同剛領的止痛藥就甩在附駕駛座上;這次,倒是沒看到維士比,而是一紙箱滿滿的春聯與紅包袋堆在副駕駛座上。

這一次,阿伯開著車,講著他的故事。

民國 75 – 76 年的時候,他是銀行的辦事員,那時候,台灣錢淹腳目,股市飆到一萬多點。阿伯那時候三十五歲出頭,天整天在銀行看著錢進錢出的,心癢癢的,乾脆借筆錢,辭職炒股。

民國 79 年股災,讓他血本無歸,也回不去銀行工作了,只能到處打零工、開白牌車、擺著什麼都賣的小攤子,把兩個小孩都養大。大女兒已經嫁去美國了,只有過年會回來,「啊!明天除夕下午會她回來呀!」阿伯開心的說著。

聊著聊著,一下就到了斗六火車站。

「先生,免錢啦!你幫我這個忙,金多蝦呀!」拗不過阿伯推辭,我也坐了一趟阿伯滿滿回憶的故事裕隆老車。

這時車上的收音機傳來:「維士比!是咱的兄弟,收工後一杯阿比啊,維士比福氣啦。」

關上車門,這是我多年前支援雲林台大的最後一幕,也是暖暖的一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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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張添皓  牙髓專科醫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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