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最後一位病人,披著成人皮囊、天真無邪的大小男孩。拳頭般大凹陷的前額、及佈滿拉鍊般疤痕的頭殼,等著菩薩的接引!

2018 年的最後一個看診日,在我診間裡那父子的對話,替這冷颼颼的午後,劃上溫暖的句點。

 

他,38 歲的文傑,是我在新竹看診到今天,可能是緣分,也是唯一遇到這位束縛在大男孩軀殼中的「小朋友」病人!

 

小男孩

 

眼鏡

「文傑,輪到您囉,我們來拍攝一張牙科環口攝影X光片!」助理小梅,打開診間的門,輕聲的對著坐在候診區的文傑以及文傑的父親說著!文傑頭上那頂紅底綠花紋點綴的圓頂毛帽,除了聖誕節後格外的應景外,也讓他的額頭立體許多!

 

「好的!護理師姐姐,感恩妳!」文傑抬起頭,對著和藹可親的小梅說著。

 

候診區,那一排沒有扶手的椅子,文傑只好以他的左手撐著父親的雙手、而右手倚著菲律賓的妹妹,好不容易地爬站起來。他踩著顛簸搖晃的腳步,在父親與菲律賓妹妹的攙扶下,摸著牆壁,走進牙科 x 光室。

 

戴著黑色方粗膠框的眼鏡的文傑,雙手一點一點拍著 x 光機,但似乎無法順利雙手精準地握住環口攝影的把手;貼心的菲律賓妹妹,帶著他的手,握住貼著藍色膠膜的把手,順道摘下他的眼鏡。

 

視力,一直以來就是文傑探索環境最大阻礙之一。

 

當我並肩跟著文傑的父親站在 x 光室的外頭,透過鉛玻璃看著正在拍攝的文傑;我很好奇地指著菲律賓妹妹手上的眼鏡問道:「疑?他不是有戴眼鏡嗎?戴上眼鏡應該可以看得清楚吧!」

 

「眼鏡,只是文傑他戴著心安、有踏實的感覺!以他腦部幾十年的壓迫喔 ~ 視神經早已萎縮了!眼睛幾乎看不到了」父親淡淡地說著,似乎這問題,已經被問了千百次了。

 

拍攝好 x 光,菲律賓妹妹攙扶著文傑,踽踽地走到我的診療椅旁。

 

「文傑,不要急呀,你眼睛不好!要左手扶到椅子把手、摸右手到椅子,再坐下去呀!」父親不厭其煩的嘮叨一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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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醫生阿伯,我可以跟你說一句話嗎?」兩眼分別漂向不同方向的文傑,只有臉朝著我問到。

 

「好呀!文傑請說!」

 

「醫生阿伯,我要跟你說謝謝你、我好愛你喔!」文傑總是從肺臟深處,喊出這些不多也不少的 17 個字;作為他這幾十次的看診前的開場儀式!

 

這宏亮且真誠的聲音,消彌了他那不聽指揮的雙眼上下內外四直肌、與兩斜肌。

 

治療椅緩緩下降,當父親幫忙把文傑頭上的毛帽摘下剎那,我始終無法直視!

 

看著文傑父親,輕柔撫摸著文傑這砂鍋拳頭大的前額凹陷,那蜿蜒到後腦勺像拉鍊般的手術紋路;父親白蒼蒼的頭髮、滿臉皺紋,無私的慈愛,似乎撫平他那深深上烙印在他頭頂上縱橫交錯、那幾十年來的怵目驚心的印記。

 

 

一年前寒風冷冽的早上

一年前,也不知怎麼的,文傑的名字,在我的預約本子上出現。

 

在還沒看到本人前,我以為就像一般病人一樣,不以為意。

 

但,當天第一次見面的時候,我著實地吃驚了 10 秒鐘!不是他的樣貌讓我吃驚,而是沒想到離開台大醫院的特殊需求牙科中心,在這邊是第一次遇到這麼特殊的病人。

 

那天上午,一樣是這麼寒風冷冽的 12 月,一樣是文傑的父親、以及菲律賓妹妹一起攙扶著他,跌跌撞撞地進到診間。

 

病人的初診評估過程,有一項就是疾病史。

 

父親說著十多年來故事,眼紅了、淚濕了。

 

文傑的前半生就像你我的健康的人生一樣,

 

就像每個父母一樣,望子成龍、望女成鳳;

 

就像每位爸媽期許,玉樹臨風、亭亭玉立;

 

造物弄人,據說他腦中血管瘤莫名的爆裂,

 

緊急搶救,生命出口換個形式,得以延續。

 

而文傑的智力退化到國小五六年級、生活自理能力尚可;但精細動作以及短期記憶的退化卻成為他的特色。

 

從那時候開始,文傑又成為小baby了,食衣住行起居,都是爸媽、菲律賓妹妹打點、照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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進出醫院,幾十年來,成了文傑全家人的固定行程。

 

但,每一次的腦部變化,文傑又稍微退化一點;有時候是視力差了一些、有時候是走路更不穩了一些、有時候記憶恍惚、有時候脾氣變得更暴躁易怒、有時甚至說話與表達更加地不清晰。

 

有幾個家庭,能夠承受這般一次一次又一次的磨耗呢?

 

幾十個年頭過去了,文傑不再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了,父親不在是四五十歲的壯年了,菲律賓妹妹已經換了好幾個。

 

但,文傑每次開口喊菲律賓妹妹的時候,始終都是十多年前,那第一次照顧他菲律賓妹妹的名字!

 

而文傑就像關在 38 歲軀殼中的 12 歲天真無邪的小男生一樣,體貼溫暖從沒有在他的本能中消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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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醫生阿伯,你對我好好,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?」這是治療中,文傑最常問我的一句話。但,他從沒記起來過。

 

「我是張添皓!」我總是以最簡單、最少的字回答他。

 

「喔!張添皓醫生阿伯,謝謝你幫我治療,我好愛你、感恩你喔!」

 

我相信,文傑應該還是記不得我的名字,但他還是像小男孩拿到棒棒糖一樣,開心地道謝,與充滿真誠的感恩。

 

 

觀世音菩薩來接你的時候,記得要跟著去喔

這天,我好不容易幫他完成了一段療程;當治療椅昇起來,正準備讓文傑離開的時候。

 

「外頭兒,冷冷的。來,臉摸一摸,等會兒出去,比較不會著涼!」父親滿是皺紋的雙手,在他的漱口完濕漉漉的嘴角、半顆棒球深凹陷的額頭、拉鍊般的手術疤痕,輕輕柔柔地摩挲;拿出那頂紅底襯托著綠花紋毛帽,端正正地幫他戴好!

 

「爸!我以後還要當你兒子喔!」也不知怎麼的,幾乎每次治療結束,文傑都會冒出這一句話,也許是他想表達感謝父親的辛勞沒有放棄他吧!

 

「爸爸不知還可以照顧你幾年,觀世音菩薩來接你的時候,記得要跟著去喔!到時有緣的話,我們再一起當父子阿!」沒有激昂、沒有高亢,平淡如白開水的對話,就在微駝背戴著老花眼鏡的父親,說出。

 

他,38歲的文傑,披著成人皮囊、天真無邪的小病人,就在 2018 年的最後一個看診日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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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張添皓  牙髓專科醫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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