鑲在牙套上的名字。嵌在沒了靈魂的阿珠心裡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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輪椅上,望著天花板的阿嬤,呆滯的眼神,好像沒有了靈魂一般。

 

停電中的阿珠與阿豪 

快步第二診間,拿著牙齒的縱剖面模型,在阿伯以及阿嬤前面說道:

 

「阿伯,跟您說喔,阿嬤這顆有牙套的犬齒呀,牙周病很嚴重呀,地基都掏空了,根管治療沒辦法救了喔!可能要拔掉···」

 

啪!解釋到一半。

 

「哇 ~ 停電了…啊 ~ 嗚 ~ 哇 ~」診間裡四起尖叫聲,劃破了原本只有牙科機器滋滋滋的磨牙聲音。

 

頭頂天花板的 32 盞燈 T9 燈管,以及診療椅上的燈,瞬間熄滅。黑暗中,右前上方牆角的綠色的逃生路線指引,鮮明的指出逃生方向。

 

左邊診間,咻 ~咻 ~ High speed 的咻咻聲音,凍結了。

 

多久沒聽見這麼純的聲音,這麼純的尖叫聲、抱怨聲、碎念聲;

 

以及,溫柔聲···

 

「珠 ~ 不怕不怕,豪ㄟ在這邊陪妳。」

 

當然,才剛經過醫院評鑑的洗禮;醫院的緊急電源想當然爾的立馬供電。

 

微弱光線照在阿伯的臉上,阿伯俯身緊握著坐在輪椅上的阿嬤,耳邊呢喃地說了什麼。

 

眼神呆滯驚恐的阿嬤,微微的點頭;阿嬤撫摸著阿伯左手食指,似乎的到平靜;但,阿伯的左手食指前兩指節已經沒有蹤影了。

 

反正只有備用電源,加上我愛聊天的個性發作,所幸地就跟阿伯抬槓起來。

 

「張主任,真抱歉呀,我這老伴 六年前開始失智症,之前都還好好的,還可以一起散步。最近一年越來越差,連走路都沒辦法了,連我她認不得了。」

 

「那刷牙怎麼辦?刷多久?怎麼刷?用什麼刷?」牙醫師當然關心這個,才說完,覺得自己有那麼魔鬼般的冷血。

 

「沒辦法了呀,只剩下我幫她刷了。我自己也不太靈光,手會抖,眼睛又看不清楚。唉!不知道還能幫老伴刷多久。」

 

「幫老伴刷多久?什麼意思呀?」

 

「主任,活到我們這年紀喔!就是比誰先幫誰安置骨灰呀!我們沒有子女,49 年來台後,就這樣過了大半世紀了。我已經找好我們以後一起看風景的塔位了。可以直接看到南寮外海喔!要是我可以親手她放在塔位上,我才安心呀。她年輕時,總是忘東忘西的!」

 

「忘東忘西呀,會不會忘了回家的路呀?」為了打破這有點悲傷的氣氛,試圖調皮地問了阿伯。

 

「還真的會也。主任,跟你說喔,年輕時怕她不記得我,有一次她在做假牙的時候,我特地央求師傅把我的名子刻在她的牙套那邊。」

 

「刻在牙套那邊喔?不會卡食物渣渣嗎?清潔很難吧!」

 

才說完,我就立刻為我的專業的反射神經、不解風情、以及打斷這美好回憶的氛圍,深感十倍的抱歉。

 

不等阿伯回話,我指著阿嬤的嘴巴說道:「刻在牙套那邊喔?阿嬤一定時時刻刻記得你。」對於自己轉的很硬,羞愧無比。還好電還沒來,不然一定看到我超熱紅咚咚的耳根。

 

「你看!」阿伯舉著少了兩節的左手食指左前面晃呀晃。

 

「這是我老婆,拿菜刀,把我那前兩指節切斷的。」

 

「菜…菜刀…! 切…切斷?!」要是現在不是這些弱弱的備用電源,一定可以看清我驚恐的臉是垮掉的。

 

「跟你說個故事。」

 

 

砍了兩節指頭 

49 年隻身來台後,天天喊著反共,打回去。幾年後,越來越沒希望,生活沒目標,整天喝酒賭博,照三餐去賭場報到。

 

阿珠,她是廟後那家賭場老闆的女兒。

 

說真的,年輕時的我,還蠻象你們年輕人最近很紅盧廣仲的;天天看我上門光顧,阿珠當然被我迷住了呀。

 

日久生情,我們常偷偷一起出吃去巷口那家的 2 角的陽春麵加硬滷蛋;那時我身上沒什麼錢,都是阿珠出錢的。

 

那一次,也是最後一次;

 

我賭太大,想贏回本想瘋了,萬萬沒想到卻輸到脫褲子。當然沒錢還,被賭場四個顧店的大個兒硬生生壓在地上。

 

看著剁豬大骨的菜刀,高高舉起,就在左手臂要卸下來還債時候 …

 

阿珠衝出來,擋在那口刀前面,雙膝跪在她爸老闆面前,哭喊著死求活球地。賭場老闆火冒三丈,女兒長大,心向外人。最後,老闆心一橫,說道:「要他還是要老爸?」

 

「要他,手臂留給妳,妳砍兩節指頭下來贖,其它沒砍的部分當作 “嫁妝”,立刻滾出這邊,我沒妳這女兒!」

 

就這樣的,阿珠被趕出家門,匆匆忙忙只用包巾裹著一些換洗衣物,我們就在現在光復路旁的敬軍新村落腳了。

 

這算是阿珠跟了我吧,但沒有婚禮、沒有祝福,更沒有結婚戒指。

 

 

鑲在牙套,嵌在心裡 

一切都很克難的時代,為了要養家活口,什麼活都幹。

 

可能是太忙吧,也是太窮吧,也是知識不足吧!那時候哪有在刷牙的,更不用說哪裡有牙醫呀?都嘛是找師傅處理的呀,痛一顆牙拔一顆牙,都拔到快沒牙囉。

 

三十年就過去了,

 

我一直覺得虧欠她很多。那天,她牙痛,一樣帶著阿珠到師傅那邊,一開門孰悉臭藥丸的味道瀰漫。師傅看了看阿珠的牙齒說,還有救。問我要跟以前一樣拔掉呢?還是牙套套起來。

 

也許,三十年來愧對阿珠吧;

 

也許,攢了點錢經濟上還過得去。我跟師傅商量,這一次不要拔牙了,能留下來就留。我還要求師傅把我的名子刻在牙套上,當作是遲來的結婚戒指吧,鑲在牙齒,嵌在心裡。

 

 

電來了 

啪!電來了。歡聲雷動,整個診間機器運轉的聲音,紛紛爭先恐後的搶頭香。

 

「主任,要快點看喔,據說是桃園大潭電廠那邊的問題。現在開始要分區供電喔!什麼時候又停電就不知了。」我的助理小琪總是在重要時刻提醒了我。

 

治療椅的燈打在阿嬤口腔,呆滯的眼神空洞洞的看我,左下犬齒牙套反光閃了我眼睛。

 

「阿伯你看,就是這一顆有刻你的名字牙套這顆;牙周病太嚴重了,整顆牙齒鬆垮垮地在晃呀晃,可能手一摘就下來了。」

 

「真的不能留嗎?那刻我名字的牙套,拔下來可以送給我們嗎,就當我們結婚 70 年的白金···」

 

阿伯手中接過這顆銀色刻著名字帶著牙根的 “紀念品”,細心地擦拭著,把多餘的血以及渣渣都清乾淨。

 

交握著阿嬤的手,輕輕在耳邊說道:「我們終於有結婚的 “戒指” 了!我們回家吧!」

 

阿嬤似乎聽懂了什麼,好像靈魂回過來一樣,眼神不再空洞,點點頭。

 

「好!豪ㄟ,我們回家吧!」

 

手中握著這顆刻著阿伯名子的牙,阿伯推著輪椅,幸福的背影隨著們關上。

 

『啪!』又停電了 ···

 

秋風無情,吹落葉飄滿地 

流水無心,像東去的漣漪

請別再哭泣,那傷心的歌曲 

當楓葉再紅,我會回來看你

《黑蝙蝠中隊。劉德華》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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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張添皓牙髓專科醫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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