咬爛的嘴破,燙醒西裝筆挺阿福伯30年前的那個中秋節夜晚…

前情提要

請點閱上一篇連結:五年後的父親節,遲來的是眼神空洞的麻糬伯。

 

阿福伯,人稱麻糬伯,是我的老病人姍姍的阿公,他從五六年前我在台大的時候,就開始這個奇妙緣分。

 

因為五年前,阿福伯的一場生病,以至於他無法順利完成治療。

 

然而,多年後來到新竹的我,卻與我再續前緣吧!

 

 

西裝筆挺的阿福伯

五年前,那顆治療了 7 次,且就差最後一條根管的尚末端打通的臼齒,在這麼奇妙的時間、地點與我再續前緣。

 

接下來的幾次治療,姍姍總是陪伴著阿福伯一同來醫院。而她連臉上的幸福粉底下掩蓋不住那點虧欠感;我想也許是之前自己丟下阿福伯跑去英國,而有所罪惡感吧!又或是擔心阿福伯沒什麼記憶吧!

 

每次看診結束,就會看到姍姍翻開一只黃皮線圈裝的小筆記本;就像像小學生一樣,把我交代的注意事項,一字一句刻下,放入阿福伯的左胸前口袋;並再三帶著阿福伯的手,輕輕靠在口袋,說到:『阿公呀!這是我幫你記下來的注意事項,有問題要記得拿出來看呀!』姍姍不放心地拍拍這筆記本。

 

那一天,正如往常的早上,姍姍攙扶著阿福伯進到我的二診。

 

「阿福伯,今天這麼帥呀,好日子呀」我看著西裝筆挺的阿福伯說到。

 

「嗯!」阿福伯,頭低低的看著手上的五花袋,好像要說什麼。

 

「張主任,晚上是我的結婚,這盒麻糬是阿公說一定要送給張主任啊!」姍姍搶著從五花袋,拿出這盒大大囍字的麻糬。

 

「阿福伯,原來今天大日子,改約就好啦,還特地跑來一趟呀!」

 

「嗯!」阿福伯空洞的眼神望著我,嘴角抽動了一下。

 

「張主任,我阿公就是這樣啦,看你比看我重要阿!跟你約診從不改時間啊!」姍姍開玩笑的說到。

 

「恭喜妳呀,姍姍!今天一定很忙吧?」我看著姍姍盤著錯綜複雜的髮型,似乎新娘妝弄到一半。

 

治療完大約十點多了,我隨口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。

 

又想說,晚上是阿福伯的大喜日子,再三強調麻醉藥還沒退的注意事項。

 

「阿福伯,等下喜宴要小心吃喔,不要咬到嘴巴了呀!」一樣的,姍姍拿著筆記本,一五一十的記錄下來,放回阿公的西裝口袋。

 

阿福伯,拍拍西裝口袋的筆記本,點點頭,由姍姍扶著,拄著拐杖走出診間。

 

 

咬爛的嘴破

一個星期後「阿福伯呀!你嘴角那個大破洞,是被你咬破的齁?」看著那個 5 元硬幣大的潰瘍,我大概猜到怎麼一回事了。

 

「嗯???」阿福伯的音調上揚了許多;他生病後的記憶似乎沒把咬破嘴的事情收錄起來。

 

「張主任,對不起呀!都是我的錯!」姍姍虧欠說到。

 

「妳的錯?」

 

「那天阿公在你這邊治療完,我就趕去繼續做我的髮妝。阿公他就先回家,說要好好準備麻糬,晚上才不會虧待賓客哪!」

 

「婚宴吃麻糬呀?很少聽到哩?是…是這個麻糬嗎?」我很好奇地指著五花袋子中的麻糬,這是阿福伯每次約診時都會提來的!

 

 

婚宴中的客家麻糬

於是,姍姍解釋說道:我們傳統客家人婚宴喔!都會在宴會開始前,旁邊的三四張圓桌上,擺上超大撲滿花生糖粉的長方鐵盤。

 

然後,幫忙的人,會從旁邊的裝著一桶一桶麻糬的鐵桶中,用那種炸油條的超大筷子,團出一球一球大約兩個拳頭大的麻糬,再丟入撲滿花生糖粉的長方鐵盤中。

 

賓客自己就拿一雙免洗筷,直接在這兩拳頭大的白白麻糬球,剪成五元硬幣大小的麻糬塊,和著花生粉吃。

 

這開宴前的麻糬,算是客家人的結婚前當作解饞墊肚子,順便與認識的人聊聊天。

 

就像現在婚宴前,餐廳會在外面擺放小零食、雞尾酒之類的。

 

「那阿福伯嘴角的破洞…?」聽完姍姍鉅細靡遺地把客家麻糬道盡。

 

「這…剛煮出來的白團團的麻糬,很燙,不容易發現;阿公心急嚐看有沒有熟,就這樣給燙出一個大洞了。都怪我沒跟阿公回家,唉!」姍姍很自責難過地看著阿公說道。

 

「姍姍呀!你不要難過啦。阿福伯,應該是把自己才不久前打過牙科麻醉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;他也記不得,自己剛做好的麻糬,是那般熱燙燙的,就是這麼的巧,才燙傷的。」

 

麻糬的熱度,燙傷了阿福伯的嘴角,但也燙醒 30 年前的那個中秋節夜晚。

 

 

三十年前…

三十年前,那是個秋冷的農曆八月十五,中秋節傍晚。

 

阿福伯帶著年幼的姍姍,推著一台「叩囉、叩囉」的麻糬推車,提早收攤,踏著夕陽往回家的路上走去。

 

小珊珊開心的說著:「阿公!拔拔,麻麻晚上要回來,我們一起吃啊工作的麻糬好不好?我最喜歡大家一起吃阿公做的麻糬了!」

 

「呵呵!麻糬一定有的。」阿福伯開心地回答著,心想著,中秋節呀,是個大家團圓好日子,他得趕緊回家,燒一手客家菜,等著姍姍的爸媽從台北回來。

 

話說姍姍的爸媽,在那時候夫妻兩人趁著股熱前往台北打拼,瘋狂地在股市進出,大量跟地下錢莊借貸。

 

但,花無百日紅…

 

12682 這高點,卻成了她爸媽永久的夢靨。

 

中秋節那天,姍姍的爸媽趁著返鄉人潮,飆著野狼沿著海線躲閃著黑道追債,與其說是閃躲,或許是股市2485點的崩潰讓他們不得不「返鄉」,重新生活下去。

 

阿福伯從廚房端著裊裊催煙的客家湯圓與客家麻糬,那冒著香噴噴的水蒸氣,誘著小姍姍肚子咕嚕咕嚕叫。

 

阿福伯捨不得孫女餓肚子,心想著姍姍的爸媽應該快到了吧,於是從桶子裡團出半個手掌心大的麻糬,讓小珊珊先墊個肚子。

 

「很燙~~~呀 ~」阿福伯聲音未落,就被急促的「鈴~鈴~鈴~」給硬生生打斷。

 

「燙!呸!呸!呸!」小珊珊頭一低,大口一張直接就咬住埋在花生粉盤上的白麻糬;但來不及了,嘴角,已經是紅通通的燙傷了。

 

阿福伯聽完電話,看著小珊珊的嘴角,呆住了!

 

「阿公阿公,我嘴痛啦!」小姍姍拉著阿公的汗衫一角,愣住的阿福伯這才回過神來;趕緊在五斗櫃翻出燙傷藥膏。

 

「姍姍,走,我們去接你爸媽回來!」阿福伯邊哽咽地說著!邊胡亂的在小珊珊嘴角,敷上厚厚滑滑的白藥膏。

 

 

白布

斜在路中央的砂石車,灣凹的輪圈、壓扁的野狼;混著汽油味雜亂深褐色血跡的末端,卻是蓋著兩塊素淨的白布。

 

警車頂上的紅藍霓虹,無情地跟著那斷斷續續呼叫的警用無線電呼應著。

 

「阿公!阿公!爸爸媽媽呢?阿公!阿公!爸爸媽媽的車子壞掉了,要拿去修了車車了!不然,爸爸沒辦法帶我去看剛燙到的嘴巴了。」小珊珊指著那變形的野狼,天真無邪的說著。

 

「沒…沒得修了,他們騎不到了!」阿福伯強忍著老淚,哽咽地說。

 

中秋,格外明亮的月光,黃澄澄灑在那兩白布上,替小珊珊父母的生命終點上,祥和地罩上謝幕。

 

淚水,像壞掉的水龍頭汩汩地洗盡小珊珊嘴角的藥膏,燙熟的嘴角皮似乎沒有痛楚。

 

那天,處理一段落後,回到家已經是大半夜了,阿福伯用濕毛巾細細地擦著熟睡中小珊珊的淚痕,拿出燙傷藥膏,默默說著:「姍姍,阿公的麻糬太燙,幫妳呼呼~ 對不起!對不起…」

 

 

 

「張主任、張主任呀!阿公的嘴破應該沒什麼吧?」珊珊的關切,把阿福伯的思緒從三十年前拉回到診間。

 

「不痛!沒事沒事,姍姍我不痛!」阿福伯這 11 個字,似乎蘊含著千言萬語,但那年的腦溢血,讓他的記憶與言語被重重地枷鎖住。

 

「姍姍,阿福伯的嘴破再過幾天就會復原了,放心吧!」我看著那個快收口的潰瘍,明確地說道!

 

「嗯!」阿福伯那空洞的眼神,看看我手中五花袋中的那盒麻糬,抬起頭又望著我。

 

「喔!喔!阿福伯,這麻糬真美味,尤其裹上香噴噴花生粉,超好吃的!」我當下會了意,脫口而出。

 

「呵呵!張醫師,你喜歡下次我多帶一點!」剎那間,阿福伯笑了,像是整個人活過來似的。

 

「下次約診,我們來結束這五年緣分吧!我會用 MTA 幫你根管充填喔!」我拍拍阿福伯的肩膀,很有自信地說道。

 

阿福伯戴上黃橙色香山財神廟的帽子,扶著治療椅上的把手起身,拍拍胸口的筆記本,在珊珊的攙扶下,拄著拐杖慢慢地走出診間。

 

 


後記

關於阿福伯咬爛的嘴角,就是他忘了我們在治療中打了牙科麻醉藥;而結束後,麻醉藥尚未完全退掉,吃東西要特別注意。

 

看這兩篇:

1. 我剛抽神經、根管治療有打麻藥,麻藥多久退掉呢?麻藥沒退可以吃東西嗎?

2. 為什麼根管治療要打麻藥?12 個害怕抽神經打牙科麻醉藥原因,你中了幾個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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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:張添皓牙髓專科醫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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